第3章 我不想坐第一排
我过了校门口那条看不见的线以后,本来以为最难的事情已经过去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。
学校里面还有很多条线。
有的是地上画出来的,有的是本子上印出来的,还有的是别人看不见、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的。
比如第一排。
第一排看起来只是几张桌子摆在最前面,离黑板近一点,离老师近一点,离讲台近一点。可是我一进教室,就觉得那不是“近一点”的问题。那简直像是把人放到灯底下去。我光是远远看了一眼,脖子后面就先绷了一下,总觉得那地方坐久了,连发呆都会被照出影子。

我刚进教室的时候,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。教室里好多孩子,书包一个挨一个地挂着,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各种声音,像一群不太高兴的小动物。黑板是黑的,讲台是浅黄色的,窗户外面的光从侧面照进来,把靠墙那一排桌子的边都照亮了。
老师站在前面,说:“先找好自己的位置,坐好,不要乱跑。”
“不要乱跑”这四个字,在学校里好像到处都有。
校门口有,楼道里有,教室里也有。
我怀疑老师每天最常说的话,不是“上课”,就是“不要乱跑”。
我一边往里走,一边悄悄抿了一下嘴,像这样我就能显得自己不是乱跑那一类。
我抱着书包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看桌子角上贴的小标签。上面有名字。有的我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我的名字贴在前面。
特别前面。
我站住了。
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站住。我没有发出“啊”一声,也没有转身就跑。我只是脚不肯再往前了,好像鞋底忽然在地上生了根。我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,像是怀疑真有什么东西把我粘在那儿了。
我的位置,在第一排。
第一排。

我以前没上学的时候,以为座位就是座位。后来才发现,不是的。座位里面有很多事情。离窗户近一点,能看见外面;离门近一点,下课好像能先出去;坐中间,容易被两边夹住;坐后面,老师不一定老盯着你。可第一排不一样。第一排什么都躲不了。
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桌子,心里冒出一堆问题,挤得比课间楼道里的人还多。
坐第一排,是不是连发呆都会被看见?
如果我写字写歪了,老师会不会一低头就看到了?
要是我鼻子痒,难道也得很有礼貌地痒一下?
还有,要是我哪道题不会,脸上是不是一下就会被看出来?
我还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:
第一排离老师太近了。
近到我觉得老师说话的时候,粉笔灰都能飘到我这里来。
我甚至怀疑第一排的空气都比别的地方更懂规矩一点,谁一坐下去,就得跟着一起老实。
我本来是想把书包轻轻放下的,结果一紧张,放得有点重,椅子都跟着响了一下。旁边一个小男孩看了我一眼,又赶紧把头转回去,像怕我是什么刚转来的暴脾气同学。
我也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,耳朵很明显,眼睛圆圆的,桌上已经摆好了铅笔盒和书。我心里马上给他下了一个判断:这个人看起来像很会适应学校的样子。
我对这种人总有一点点意见。
不是讨厌。
就是觉得,他们怎么能一下子就坐得那么自然,好像昨天晚上就在这里睡过一样。
老师又说:“自己的书包先挂好,坐端正。”
我只好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,挂到桌子旁边。书包一下子离开我,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空,像原来有一只稳稳的手按在那儿,现在忽然抬走了。我下意识又摸了一下椅子边,才慢慢坐下去。
我坐下以后,第一感觉不是“看得真清楚”,而是“黑板怎么这么大”。
以前在家写字的时候,作业本就是作业本,桌子就是桌子,离多远都差不多。可黑板不是。黑板一旦近了,就近得很有压迫感。上面哪怕什么都没写,我都觉得它已经在准备往我脑子里放东西了。它安安静静地立在前面,像一个还没开口、但肯定已经知道很多事的人。
老师从讲台边走下来,在教室里慢慢看。她鞋跟不高,走路声音不大,可我总觉得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我桌子边上。我尽量把背挺起来,又怕挺得太刻意,像一根刚插好的小木棍。于是我先把膝盖并拢一点,又悄悄把手放好,假装我本来就是这么坐的。
老师走到我这排的时候,我连呼吸都轻了一点。

她停下来,看了看前面几个同学,说:“第一排的同学,上课时要更专心,听清楚没有?”
全班都听见了。可我觉得这句话主要是对我说的。
我立刻点头。
点得有点快,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像太着急了,像我头里有个小弹簧,老师一说话,它就“嘣”地跳了一下。
老师走过去以后,我才慢慢把气呼出来。
我旁边那个小男孩忽然小声说:“你很怕老师啊?”
我立刻说:“我才没有。”
他说:“那你刚刚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。”
我本来想瞪他,可是老师还在前面,我不敢动作太大,只好压低声音说:“你才像。”
他说:“我坐第一排坐过好多次了。”
这话听起来很讨厌。
特别像那种已经会游泳的人,站在水边对别人说:“下水没什么的。”
我问:“那你不怕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刚开始有一点。后来就还行。第一排也有好处。”
我本来不想接他的话,可还是没忍住:“什么好处?”
他说:“看得清。还有,老师有时候一提问,先看到我们。”
我心里想,这算什么好处。先被看到,听起来更像一种危险。
可是我没有说出来。因为我忽然想到,要是第一排的人总是先被看到,那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先被看见一些好的地方?比如字写得整齐一点,回答问题声音大一点,或者老师让举手的时候,我比别人快一点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又被我自己按下去了。
不行。
我今天才刚来。
一下子想那么多,容易显得心很大。
我赶紧低头去摸了一下书角,像把这个念头压回去。
老师开始上课。
她一拿起粉笔,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,跟家里的灰尘味不一样,也跟新本子的味道不一样。粉笔划在黑板上的时候,发出细细的声音。我以前在门外听过这种声音,可坐在第一排听,完全不一样。那声音离我很近,近得像一条白线直接擦到我眼前。
老师在黑板上写字。
我看得特别清楚。
清楚得连她哪一笔重一点,哪一笔轻一点,我都能看出来。
这一点,倒真有点厉害。
我本来还在心里跟第一排闹别扭,看到这里,又稍微有点服气了。原来离得近,也不是全都不好。黑板上写什么,老师表情变没变,哪一页该翻了,这些东西都能第一个知道。
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,老师就提问了。
“谁来说一说,这句话读的时候要注意什么?”
她站在讲台边,眼睛从前往后看。
我立刻低头,假装自己正在非常认真地看书。
认真得连书上的字都快被我看出洞了。
我还用手指按住那一行,像只要按住了,老师就会以为我已经和它很熟。
我听见前面没有动静。不对,前面就只有我和旁边这几个。我又听见老师说:“第一排的同学先想一想。”
我心里“咚”了一下。手心也跟着慢慢热起来。
你看吧。我就知道。第一排果然不是白坐的。
我赶紧把那句话在心里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其实我不是完全不会说,我只是怕我一张嘴,声音太小,或者说错了,或者说着说着卡住了。到时候,全班都会知道:第一排这个刚来的小女孩,也没有那么厉害。
老师说:“来,你说。”
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直到她看着我,我才知道她说的是我。
我只好站起来。
站起来以后,我发现第一排还有一个坏处:
你一站起来,就像从地里突然长出一棵苗,全班都能看见。
而且还是一棵刚冒出来、自己都没想好往哪边长的苗。
我手心有点热,嘴巴倒不干,就是脑子里那句话忽然不像刚才那么整齐了。它本来好好地排着队,老师一叫我,它们就开始在我脑子里挤来挤去。
我说:“要……要读得,嗯,轻一点。”
老师问:“哪里轻一点?”
我又说了一句。
这次比刚才顺一点。
老师点点头,说:“好,坐下。意思差不多,下次可以再说完整一点。”
我坐下的时候,腿还有点软,像不是我的。可刚一坐稳,我心里就冒出一股很奇怪的感觉:我刚才虽然没有说得特别好,可也没有坏到哪里去。至少我站起来了,也说出来了。
这件事,比我刚才害怕的时候想的,要好一点。
旁边那个小男孩小声说:“你不是也能说吗?”
我哼了一声,没理他。
其实我有一点高兴。
可是这种高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。
表现得太明显,容易像考了九十分还在教室里转圈。
所以我只把脚尖往后缩了一点,假装自己根本没听见。
课上到一半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,我已经没有刚坐下来的时候那么在意第一排了。
不是因为它变了。
第一排还是那个第一排,老师还是那么近,黑板还是那么大。
是我开始有点忙了。忙着听老师讲,忙着记住该翻哪一页,忙着不让自己的铅笔掉下去,忙着想刚才那句到底还能怎么说得更完整一点。
原来人一忙起来,很多怕的东西就会先退到边上去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。
不是那种“终于逃出来了”的松,是“原来我也不是完全不行”的松。
那口气一松下来,我连肩膀都跟着塌了一点点,后来又赶紧坐直,怕被人看见。
我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,老师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第一排的同学,课本别总放得那么歪,坐姿也注意一点。”
我低头一看,我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斜成了一条小路,身体也慢慢往桌上趴过去了一点。
我赶紧把书摆正,把背挺直。
旁边那个小男孩憋着笑,小声说:“我都说了,第一排什么都躲不了。”
我瞪了他一眼。
可我没有真生气。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
第一排确实什么都躲不了。
躲不了老师的眼睛,躲不了自己的紧张,也躲不了那些一下子就能被看出来的小毛病。
可后来我又想,躲不了也不全是坏事。
有些好东西,可能也是因为躲不了,才会来得快一点。比如老师一句“下次可以再说完整一点”,比如我第一次站起来说话,比如我发现自己虽然心里怕,可还是能把一句话说出口。
放学的时候,我背上书包,回头看了看那张桌子。
它还是在第一排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,今天上午有很多事情都在那儿发生过。
我走到门口的时候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讲台和黑板。
黑板还是很大。
不过现在我没有早上那么怕它了。
我心里偷偷想了一句:
第一排也没有那么可怕。它只是有点喜欢把人照得太清楚。
中午哥哥来接我的时候,问我:“今天怎么样?”
我说:“还行。”
他说: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我说:“就是……坐第一排也没有死掉。”
哥哥差点笑出声,问:“谁说坐第一排会死掉?”
我说:“反正很吓人。”
他说:“那后来呢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后来就忙得顾不上怕了。”
哥哥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这话还挺像回事。”
我没有告诉他,这话不是我故意说得像回事。是我真的这么觉得。
有些事情,你在没进去之前,会把它想得特别大。
大得像一堵墙。
等你真的坐下来、站起来、说一句话,再坐下去,那堵墙忽然就没那么像墙了。
它可能只是一张桌子,一个位置,一堂课,和一个本来以为自己不行、后来发现也还凑合的小孩。
所以那天下午,我再想起第一排的时候,已经不是早上的那种心情了。
早上我觉得:我不想坐第一排。下午我觉得:要是一定得坐,那我也不是不能坐。
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一点点。可我知道,中间隔着一整个上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