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我站在讲台前,说话变小了
我以前一直觉得,我是会说话的。
这当然不是废话。谁不会说话啊。我的意思是,我一直觉得,只要我心里知道,嘴巴应该就能把它说出来。
尤其是在座位上的时候。
老师提问,林小满跟我说一句,哥哥在路上问我今天怎么样,爸爸晚上想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,这些时候我都能说。有时候说得还挺像回事。
所以我原来一直以为,说话这件事大概也不难。
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。
有些话坐在座位上会说,一站到讲台前,就会自己变小。
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上午。
老师上课前说:“今天谁愿意上来,把昨天那道题的思路讲一讲?”
我一听见,就觉得自己大概是会的。
不是全都会到发光那种。可那道题我昨天确实做出来了。而且我晚上还在家里跟爸爸说过一遍。我当时说得挺顺,至少我自己觉得挺顺。
所以老师一问,我心里先亮了一下。
那种“会一点”的感觉,我现在已经有点熟了。它常常先出现在心里,然后心会轻轻跳一下,再然后才轮到手、嘴巴、腿这些东西决定要不要跟上。
老师在前面看了一圈,说:“谁来试试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这种安静我也熟。它最会让人心里的那一点点想法忽然变响。
我本来不想举。也不是完全不想。就是还在那个“举不举”的地方停着。
可林小满忽然侧过来,小声说:“你昨天不是会了吗?”
我立刻说:“我知道。”
其实我说“我知道”的时候,手心已经有一点热了。因为她这句话一说,我那点“我大概会”的感觉,就突然更像一件真的事了。
我不想显得自己又只会在座位上嘴硬。所以我咬了咬牙,把手举起来了。
老师看见我,说:“好,桃子来。”
我一听见自己的名字,心先“咚”了一下。
还没等我想完“我刚才为什么要举”,全班已经在看我了。
我只好站起来。

站起来的时候还不算最难。最难的是我从座位往讲台走那几步。
那几步明明不长。平常下课的时候,谁走去讲台边拿个东西,谁都走得挺自然。可轮到我走,我就觉得那几步像忽然被谁拉长了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在地上“嗒、嗒”地响。声音不大,可我就是觉得它们特别明显。明显得像全班都在听我怎么走过去。
我本来想走得很平常。可越想平常,胳膊越不知道该放哪儿。手也有点想抓衣角。后来我只好悄悄把手指并在一起,假装自己本来就是这样走路的。
走到讲台边,我先闻到一点粉笔味。
那个味道我已经不陌生了。可平常它是在前面,这次它忽然离我很近。近得像讲台在跟我说:好了,现在你站到这儿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黑板,又转头看了看下面。
这一看,我整个人都轻轻僵了一下。
座位上看教室,和站在讲台前看教室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平常我坐着,别人都差不多跟我一样高。老师站在前面,才显得高一点。可我现在一站到这儿,忽然觉得下面一排一排的头都在看我。桌子也很整齐,椅子也很整齐,连教室都显得比平常更安静一点。
我原来以为,讲台前只是一个位置。后来我才知道,它更像一个把声音照出来的地方。
你在下面说话,声音会混在大家中间。你一站到前面,声音就归你自己了。它大一点小一点,顺一点卡一点,全都特别明显。
老师把粉笔递给我,说:“你就按自己的想法讲,不用怕。”
我点点头。
可我一点完头,就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。不是完全说不出来。是那种,你明明知道自己有话,可这些话一到喉咙口,忽然排队排得没刚才那么整齐了。
我先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题号。
写题号的时候,我还觉得自己勉强稳得住。因为手上有事做,人会好一点。可等我一转过来,准备开口的时候,麻烦就来了。
我本来想说:“这道题先看已知条件。”结果一张嘴,声音比我想的小。
小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不是完全听不见。可那声音一出来,我立刻就觉得,它不像我平常的声音。更像是我声音里的一个小表妹,先偷偷跑出来探了探头。
老师在旁边轻声说:“大一点,大家才听得见。”
我脸一下热了。
因为我最怕的事情之一,就是别人提醒我“你声音太小”。这会让我立刻觉得,自己好像整个人都缩了一圈。
我赶紧又说了一遍。
这次稍微大一点。可一大一点,我又觉得自己像在故意大声。这个分寸特别烦。你小了不行,大了又怕显得怪。我那一刻真觉得,声音这东西一点都不讲理。它在座位上的时候挺听话,一到讲台前,就忽然有了自己的脾气。
我只好继续讲。

讲第一句的时候,我还在想声音。讲第二句的时候,我开始想题。讲到第三句,我稍微好一点了。因为我忽然发现,题目比下面那一片看着我的脸更值得我盯着。
我就把眼睛往黑板上多放了一点。不是完全不看大家。是我得给自己找个能抓住的地方。要不然我一看下面,就会觉得自己的话又要缩回去了。
林小满坐在下面,正抬头看我。她没笑。也没做鬼脸。这让我稍微松了一点。
我继续往下讲。
讲到中间有一句的时候,我本来在座位上想得挺顺。可到了讲台前,不知道为什么,那个地方忽然像被谁打了个结。我停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,心里先“咚”了一下,手心也跟着热起来。
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停住。
因为你一停住,就会立刻知道:下面的人也知道你停住了。
那一秒钟特别短。可我还是觉得它有一点长。长得像我站在讲台前,忽然踩进了一个软软的地方,差点拔不出脚。
老师在旁边没有马上帮我接。她只是看着我,轻轻点了一下头,像在说:你自己想一想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,又想起昨天晚上爸爸问我“然后呢”的样子。我忽然把那句给想起来了。
我赶紧接着说下去。
后面那两句一说出来,我心里先松了一大口气。不是因为我讲得多好。是因为我终于又走起来了。
等我讲完,老师点点头,说:“思路是对的。以后站到前面,声音再放开一点。”
我立刻点头。
这次我点得比以前稳一点。可我耳朵还是热的。
我走回座位的时候,腿没有刚站起来时那么软了。只是坐下以后,我还是轻轻呼了一口气。那口气一出来,我才觉得自己刚才原来一直在绷着。
林小满小声说:“你刚开始声音像蚊子。”
我立刻瞪了她一下。
她又说:“后面还行。”
我没理她。可我心里其实知道,她说得对。
我刚开始是真的像蚊子。不是因为我不会。也不是因为我故意。是讲台前那个地方,好像会把人的声音先压小一点,再看你能不能自己把它拿回来。
下课以后,我还在想这件事。
我本来以为,上去讲题这种事,难的是题。后来我发现,不全是。
题当然也重要。可比题更先拦住我的,是“我站在前面了”这件事。站在前面以后,腿、手、嗓子、眼睛,好像都得重新学一次。
原来有些话,不是你心里会了,就一定能在前面好好说出来。
中午放学,哥哥来接我。
他一看我,就问:“今天又怎么了?”
我说:“我去讲台前讲题了。”
他说:“哦,那不是挺好。”
我说:“一点也不好。”
他说:“怎么不好?”

我说:“我站上去以后,声音变小了。”
哥哥笑了一下:“你声音还能自己变小?”
我说:“真的。它本来不是那样的。”
他说:“后来呢?”
我说:“后来我又把它弄回来了一点。”
哥哥听完点点头,说: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我本来想说,这个“行了”也没那么简单。可想了想,今天好像确实可以算“行了”。
因为我虽然一开始变小了,可我没有一直小下去。我还是把后面讲完了。
这件事没有让我一下变得很厉害。可它让我知道了一件以前不知道的事:
原来讲台前不是一个只要走上去就行的位置。它会让你原来会说的话,先缩一下。可只要你不跑,它们也还是会慢慢回来。
那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第一次举手时心会先跳,第一次坐第一排时觉得黑板太大,第一次跑操场时以为自己会像风。
我发现,学校里好多第一次都差不多。
都不是“我一下做得很好”。而是“我先有一点不行,然后还在里面待住了”。
我一想到这儿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因为这样看起来,好像也不算太差。
如果现在有人问我,讲台前最奇怪的地方是什么。
我会说:
是你明明还是你,可一站到前面,连声音都要重新认识你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