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我的书包比我还像小学生
我觉得,家里最先准备好上学的,不是我,是我的书包。
它是新的,蓝色的,前面有一只看起来很神气的小动物。我本来觉得那只小动物有点装,因为它明明只是印在书包上,却摆出一副“我什么都懂”的样子。后来我发现,它装得也不是没有道理。至少在上学这件事上,它确实比我懂得早一点。
书包刚买回来的那天,妈妈把它放在沙发上。它鼓鼓的,挺挺的,像刚搬进我们家的一个新住客。拉链是银色的,拉起来“哗啦”一声,很响,比我关门的声音还干脆。侧面有两个袋子,一个放水杯,一个放别的东西。到底放什么,我也说不准,反正大人总有很多“这个也得带上”的道理。

我围着它转了两圈,先摸了摸前面的布,又拎了拎带子。带子有一点硬,刮得我手心痒痒的。我本来只是想离近一点看看,可脑袋慢慢就自己低下去了,鼻尖差一点碰到它。我赶紧先左右看了一眼,才偷偷闻了一下,像在干一件不能让包子知道的事。
新书包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。
不是饭味,不是衣柜味,也不是洗发水味。它像新本子、新塑料和一点点太阳晒过的布混在一起。我闻完以后,觉得脑子都跟着新了一下,连耳朵后面都像被风轻轻吹开了。就像以前那些赖床、磨蹭、玩到不想吃饭的日子,忽然被谁卷起来收走了,换成了另一种日子。那种日子里,人要背书包,要带水杯,要写名字,要去学校。
我又闻了一次。
妈妈在厨房里喊:“别老闻了,又不是包子。”
我说:“我没有闻,我就是看看。”
妈妈说:“你鼻子都快贴上去了,还叫看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因为这事确实不太好解释。我总不能说,我觉得书包闻起来像一种新的身份吧。
“身份”这个词是爸爸爱说的。爸爸是老师,他有很多词,一听就知道不是给小孩发明的。比如“身份”“习惯”“秩序”“阶段”这种词,都是他嘴里的常客。有时候我觉得,他说这些词的时候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都会跟着认真一点。
可是这次,我觉得“身份”这个词挺对。
书包摆在那里,不像一个普通包。普通包可以装东西,装完了就算了。这个不一样。这个是装了东西以后,还会顺便把我也装进去的那种。
妈妈开始往里面放东西。
语文书、数学书、本子、铅笔盒、包书皮、纸巾、小毛巾、水杯,还有一个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带的袋子。每放一样,书包就更像个小学生一点。我站在旁边,本来还想帮忙,可妈妈的手太快了。我刚摸到一本书,妈妈已经把另一件塞进去了。我只好一边看,一边在心里记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记。可能是因为我想显得自己不是完全没用。也可能是因为,等真的要去上学了,这书包要背在我背上。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,它贴在我背后,肯定会把我看得清清楚楚。我一想到这儿,后脖子都紧了一下,总觉得它会在我后面偷偷撇嘴:连我肚子里装了什么你都不记得。
爸爸下班回来,看见沙发上的书包,说:“哟,小学生装备齐了。”
我马上说:“我还没齐。”
爸爸把钥匙放下,笑着看我:“哪儿没齐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心里还差一点。”
他说:“心里差哪一点?”
我说不上来,就把书包抱了起来。书包一抱起来,我差点往后仰了一下,脚跟都往地上顶了一下。爸爸笑出声了。

“你看,”他说,“书包都比你像小学生。”
我本来想反驳,可是没反驳出来。因为他说得也不是全错。书包看起来稳稳当当,四四方方,带子整整齐齐,拉链拉到哪儿都知道。可我呢,我站在它旁边,头发有点翘,袜子一高一低,手上还拿着刚才没吃完的半块饼干,确实不像一个已经准备好的人。
那天晚上,我把书包拉开,又拉上,拉上,又拉开。妈妈问我到底想干什么。我说我在检查。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检查什么。
我只是想多看它几眼。
因为我越来越觉得,它不像一个包,像一个通知。
通知上写着:
你快要上学了。请准备好。
可是我心里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准备好。
比如说,我还不知道老师会不会很凶,还不知道同桌会不会老碰我胳膊,还不知道中午放学的时候,是不是每个人都能一下子找到自己的家长,还不知道上课的时候,要是我想上厕所怎么办,还不知道要是老师点我的名字,我声音太小,会不会像蚊子。
这些事情,书包都不管。书包只负责挺着肚子待在那里,好像它已经什么都知道了。
晚上睡觉之前,我还专门去看了它一眼。
家里灯已经关掉大半了,客厅里只剩一点黄黄的光。书包靠在沙发边上,影子落在地上,看起来安安静静的。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它像一只不会动的小动物,正在等明天带我出门。
我伸手碰了碰它的带子,凉凉的。
我小声说:“你不要太重啊。”
当然,书包没有理我。它要是理我,那事情就有点大了。可我觉得它应该听见了。因为第二天我背它的时候,它真的没有前一天看起来那么吓人。
第二天一早,妈妈给我扎头发。扎得有点紧,我说疼。
妈妈说:“疼一点才不容易散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上学什么都要紧一点?”
妈妈说:“不是紧一点,是稳一点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因为我觉得妈妈这句话,差不多能管很多事情。头发要稳一点,书包要稳一点,走路要稳一点,人也要稳一点。原来小学生不是光背书包就行,还得稳一点。
早饭是稀饭、鸡蛋和包子。我本来挺爱吃包子的,可那天吃到一半就不想吃了。肚子明明不空,心口那里却有一点空。妈妈说:“快吃,别磨蹭。”
我说:“我不是磨蹭,我是吃得慢。”
爸爸在旁边说:“你今天什么都可以解释。”
我不吭声了。因为我确实有很多话想说,可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,只好先把勺子往碗边轻轻碰了一下,假装自己只是忙着吃饭。
吃完饭,妈妈把水杯拧好,挂在书包侧面。爸爸让我试背一下。我把胳膊伸进去,书包一下落到背上,后背微微往下一沉,肩膀也跟着缩了一下。我原来以为它会特别重,可真背上以后,又觉得还行。就是它一压下来,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腰也直了一点,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摆了,只好先悄悄捏了一下衣角。我怀疑书包一背上,人就会自动归老师管,所以连站相都不能太随便。
爸爸看了看,说:“嗯,有点样子了。”
我问:“什么样子?”
他说:“小学生样子。”
妈妈也看了一眼,说:“书包有点大。”
我立刻说:“是我现在小,以后就刚好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自己都觉得挺有道理。现在是我追着书包长,等再过一阵子,也许就是书包刚刚好地背在我身上了。
我走到镜子前面,看了看自己。
镜子里的那个小孩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背后背着一个蓝色书包,水杯斜斜地挂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有一点认真,又有一点像在硬撑。她看起来确实比昨天更像小学生了。
可我还是觉得,最像小学生的,依然是那个书包。
因为它一点也不慌。它不问老师凶不凶,不问同桌好不好,不问会不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它只管待在我背上,跟着我出门。
我站在镜子前面,忽然对它有一点佩服。
一个包能这样稳,还是很不简单的。
爸爸在门口喊:“走了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,往门口走。走到一半,我又折回来,检查了一下水杯盖子。
妈妈说:“已经拧好了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,我就是再看一眼。”
爸爸笑了一下,说:“你今天挺像个检查员。”
我没有告诉他,我不是像检查员。我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不看一眼,心里就不太能过去。
出门的时候,风有一点凉。书包贴在我背上,带子压在肩膀那里,不疼,但我能一直感觉到它。就像它在提醒我,它不是白背的。今天只要一出门,它就要正式开始工作了。
我走下楼的时候,鞋底在台阶上“噔噔”响。每响一下,我都觉得自己离学校近了一点,离以前那种不用背书包的日子远了一点。
我们走到院子门口,爸爸去推车。我站在那里,忽然抬手拍了拍书包。拍完以后,掌心还热热的,像我刚跟它吵了一小架。

不是因为上面有灰。我只是想告诉它:
你今天别太神气。虽然你现在比我还像小学生,但我很快也会像起来的。
我说完还把带子往上拽了一下,免得它真以为今天是它送我去上学。
它当然没有回答我。不过我觉得,它今天愿意带着我,大概就算是一种回答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早上,我最先学会的,不是怎么背书包,也不是怎么坐在车后面不乱动。
我最先学会的是:有时候,人还没有完全准备好,日子也会先往前走。书包先背上,路先出门,校门先到眼前。至于心里那些慢一点的地方,只能一边走,一边跟上来。
所以爸爸说得对。那几天,书包的确比我还像小学生。
不过也没有关系。它先像一点,我跟着学就是了。
后来到了学校门口,我才发现,原来真正难的,还不是背上书包。
真正难的,是校门口那条看不见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