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我最好的朋友今天不理我
我以前一直以为,好朋友这种东西,只要有了,就会一直好下去。
就像铅笔写字,橡皮擦错,上课铃一响就得回座位。
我总觉得,好朋友也差不多。昨天好了,今天应该也好;今天一起玩了,明天也会一起玩。反正“最好”两个字都已经说出来了,怎么还能随便变呢?
后来我才知道,会。
而且还不是很大的事。有时候就是一件特别小的小事,也没有谁大声吵架,也没有谁说“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好了”,可你就是会忽然觉得:
咦,她今天怎么不理我了?
我说的这个“她”,是林小满。

虽然她刚开始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特别适合当我最好朋友的人。她快,她熟,她翻书比我快,喝水也比我快,还老能一下说到我心里那些我不想承认的地方。
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已经习惯她坐我旁边了。习惯她说“不是这里,再往后”,习惯她在我卡住的时候轻轻提醒一个字,也习惯一下课她要是往外跑,我眼睛会先下意识跟过去一下。
虽然我嘴上不太承认。但我心里差不多已经把她放进“我的人”那一边了。
可那天她不理我。
早上第一节课前,我就觉得有点不对。
平常我一坐下,她就算不立刻跟我说话,也会看我一眼,或者顺手把书往旁边让一下。可那天我来了,她像没看见我。
不是故意把头别过去那种。是那种更气人的:自然地不看你。
自然最气人。因为你连说她“故意”的证据都没有。
我先把书包放好,又把水杯挂上,还特地把椅子往里挪的时候弄出了一点声音。平常她听见这种声音,多半会转过来一下。可她没有。
她正在跟前面那个女生说话。
说什么我没听清。反正说得还挺认真。她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,脸上还有那种“我现在很忙”的表情。
我坐下以后,心里先空了一下。
不大。就一点点。像你本来以为桌子上会有个苹果,伸手一摸,没有。也不是大事。可就是会让人停一下。
我心想:行,不理就不理。谁还不会坐自己的座位了。
于是我也不说话。
我把书拿出来,翻开,又合上。把铅笔摆直,又把橡皮往右上角放好。动作都做得很认真,像我今天特别忙,根本没空注意她理不理我。
其实我注意得很。
老师进来之前,她都没有主动跟我说一句话。
这就真的很奇怪了。
因为如果只是一下没顾上,还能说得过去。可这么长时间都没一句,那就不是“没顾上”,是“今天确实不太对”。
我开始想。
我昨天有说错什么吗?我借她橡皮的时候态度不好?还是我放学时走太快了?还是上次数学课我说她那个“6”写得像倒过来的勺子,她记仇了?
我越想越觉得,每件事都有一点可能。这最烦人。如果你一下就知道错在哪儿,事情反而简单。最怕这种:好像哪儿都可能有一点,可又没有哪一件大到像“真正的原因”。
第一节课上到一半,老师让我们两个人一组读一段话。
平常这种时候,她会自然把书往中间挪一点。那天她也挪了,可只是挪书。她没看我。
我更不高兴了。

因为这说明,她不是完全不理我。她是在“只理需要理的那一点”。这种理法比完全不理还气人。像你是一把椅子,坐的时候有用,别的时候就放在那儿。
老师说:“开始。”
她先读。读得挺顺。轮到我读的时候,我故意没接那么快。不是我不会。我就是想让她知道:我现在也不是很想配合。
可我停那一下,她居然也没看我,只是低头继续看书,像我接不接都行,反正书在这儿。
我一下就更闷了。
闷得我读那一段的时候,声音都比平常硬一点。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。像字不是从嘴里出来的,是从心里一个别扭的地方顶出来的。
下课以后,林小满立刻站起来,跟那个前排女生一起出去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冒出一句:
行吧,你去吧。
这句话表面听起来挺大方。其实一点都不大方。我自己知道。里面全是小刺。
我本来想也出去。可又觉得,我要是这时候也追出去,显得我很在意。我才不要显得我很在意。

于是我坐着不动。
可坐着不动也不舒服。
因为课间本来就是要动一动的时候。你越故意坐着,越像在等什么。我只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,喝完又把盖子拧上,再拧开,再拧上。水杯都快被我拧烦了。
第二节课的时候,我终于忍不住了。
老师让我们自己写字。大家都低着头。我小声问她: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她头都没抬,说:“没怎么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我心里一下更堵了。
因为“没怎么”这句话,根本就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。它是专门拿来把问题挡在门外的。
我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理我?”
她这才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也不长。她说:“我哪有不理你。”
我立刻说:“你就有。”
她说:“我不是在写字吗?”
我本来还想接着说。可老师正好走过来,我只好闭嘴。
这件事最烦的地方就在这儿。它明明已经到心里了,可学校里又不是你想什么时候说清楚,就能什么时候说清楚。老师一走过来,铃一响,作业一发下来,你的那些别扭就只好先往里缩一缩。
可缩回去,不等于没了。
中午放学的时候,我故意走得不快。
平常我们要是一起出去,总会差不多走到一块儿。那天我慢一点,是想看看她会不会等等我。
她没有。
她跟前排那个女生一起走了。说着什么,笑了一下。我一下就觉得心里像有个地方被谁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。
不算疼。可就是很烦。
我那时候忽然明白,原来“好朋友今天不理我”真正难受的地方,不是她一句都不跟你说。而是她照样说话,照样走路,照样笑。只是那些都不是朝着你来的。
中午回家路上,哥哥问我:“今天怎么不太说话?”
我说:“没事。”
他说:“在学校又怎么了?”
我本来不想讲。因为这种事一讲出来,好像显得我很小。不就是朋友今天没跟我好吗?这听起来哪有铅笔不见了、作业本找不到了那种事“像回事”。
可我憋了一会儿,还是说了。

我说:“林小满今天不理我。”
哥哥问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那你问她了吗?”
我说:“问了。她说她没有。”
哥哥点了点头,说:“那也有可能她真没觉得。”
这句话我一听,就有点不高兴。
因为我当然知道“有可能”。可“不觉得”这三个字,听起来也不轻。难道她不觉得,我就得不难受了吗?
我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,说:“反正我就觉得她今天不一样。”
哥哥没再劝,只是说:“那你下午再看看。”
我本来想说“有什么好看的”。可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下午再看看。有时候事情上午那样,下午也许就不是那样了。
结果下午第一节课之前,她真的转过来跟我说话了。
她先是看了我一眼,像在想要不要开口。然后才说:“你中午走那么慢干吗?”
我一下愣住了。
因为我本来以为,今天要么是她生我气了,要么是她不想跟我好了。我根本没想到,她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。
我说:“我哪有慢。”
她说:“你就有。你上午还一直不说话。”
我一听,差点气笑了。
原来她还觉得,是我不说话。
我说:“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。”
她皱了皱眉:“我在跟前面说事啊。”
我说:“那你都没看我。”
她说:“那我不是在忙吗?”
我一下不知道该先气哪一句。
因为她说得特别理直气壮。而且那种理直气壮,不像装的。她是真的觉得:她只是忙了一下,根本没有“不理我”。
我看着她,忽然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是继续生气?还是承认这件事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一点?可我上午那一整节一整节的别扭,难道都是白别扭了吗?
我正卡在那儿,她忽然从桌洞里掏出一颗糖,说:“给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糖多了不起。是因为她递得特别自然。像她不是在赔礼,也不是在哄我。她只是觉得:哦,你原来在意这个,那给你一颗糖,差不多就过去了。
我没马上接。
我说:“你为什么给我糖?”
她说:“我中午买的,有两颗。”
这话当然听起来不算特别动人。它甚至有点气人。可我看着她手里的糖,又看了看她那副“你到底要不要”的表情,心里那团别扭忽然就松了一点。
因为我突然发现,她可能真的不是不理我。她只是没有我想得那么细。或者说,她有她自己的忙,她自己的说话方式,她自己的“先跟谁玩一下也不代表就不好了”的那套办法。
这跟我不一样。
我会多想一点,会记住她有没有先看我,会在意她是不是跟别人走了。她可能不会。她可能觉得,好朋友就是:上午跟别人说话,下午还可以给你糖。中午没一起走,下一节课照样能坐你旁边。这些在她那里,不一定冲突。
我慢慢伸手把糖接过来,小声说:“那你上午就是没理我。”
她翻了个很小的白眼,说:“你真麻烦。”
这句话按理说不算好听。可我听完,反而有一点放心。
因为她要是真不想理我,就不会这么说了。她这么说,反而像我们又回到原来那种能互相嫌一下、也不会真的散掉的地方了。
我把糖放进桌洞里,没有马上吃。
不是因为我多有出息。是我忽然觉得,这颗糖现在比糖更像一句话。一句“算了吧”,一句“这事过去吧”,一句“我今天也没有真的不想跟你好”。
放学的时候,我们还是一起往外走了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说:“我上午真没有故意不理你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。
其实我心里已经信了。可我嘴上还是不能太快地说“我知道”。那样显得我一整天都白难受了。
我只好说:“反正你下次先看我一眼。”
她说:“你也可以先看我啊。”
我想了想,觉得这话也对。
于是我没再说什么。
回家路上,我忽然觉得,原来好朋友也不是每天都一样好。有时候她会先跟别人说话,有时候她会忘了看你一眼,有时候你会自己在心里把事情想大一点。可这不一定就是“完了”。它也可能只是——友情第一次长出一点褶子。
以前我以为,好朋友就应该一直平平的,顺顺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。真正的好朋友,大概也会有一点别扭,一点误会,一点“你今天怎么这样”。
只是这些小东西过去以后,你才会知道:哦,原来关系不是只会变好,也会拐一下弯。可拐了弯,不一定就是散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那颗糖从桌洞里拿出来,慢慢剥开。
糖纸“沙啦”一响,我忽然想:
原来友情也不是一条笔直的线。它有时候会歪一点,绕一点,让人心里酸一点。可只要人还愿意把糖递过来,愿意在放学时跟你并排走一小段,那它大概就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