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　妈妈也是老师，可她不是我们老师

我一直觉得，妈妈是老师，这件事有点奇怪。

不是“有点厉害”的那种奇怪。也不是“别人没有我有”的那种奇怪。是那种——你明明每天都知道，可你还是会在某些时候忽然愣一下——的奇怪。

因为妈妈在家里就是妈妈。

她会叫我快点穿袜子，会问我水杯装了没有，会一边梳头一边说“别乱动”，还会在我写作业的时候说“这个字别挤成一团”。这些时候，她一点都不像老师。更像一个总能在我还没来得及乱的时候，先把我按回去一点的人。

可她一出门上班，她也是老师。

她也去学校，也上课，也拿本子，也会说“坐好”“看黑板”“把作业拿出来”。一想到这些，我就会有点发愣。

因为我总觉得，老师应该待在学校里。可妈妈明明也住在家里。这就像一个人白天会变成另一种人，晚上又变回来一样。

我第一次特别认真地想这件事，是因为那天中午。

我回家吃饭的时候，妈妈也在家。

中午她有时候会在家，有时候不在。这跟我的心情还有一点关系。她要是在，我进门的时候会先往厨房看一眼；她要是不在，我又会先往厨房看一眼。反正都是看。只是看到和没看到，心里的那一下不太一样。

那天我一进门，就看见妈妈站在厨房里。

她穿着平常的衣服，头发稍微挽了一下，正低头盛汤。锅里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，窗台边有一点亮。我看见她的时候，心里先稳了一点。可不知道为什么，下一秒我脑子里又冒出来一句：

她上午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教室里？

我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弄得停了一下。

因为在我心里，厨房里的妈妈和教室里的老师，本来应该分开。可她们明明又是一个人。

妈妈抬头看见我，说：“回来了？先洗手。”这句话特别像妈妈。不是老师。我“哦”了一声，去洗手。可水刚冲到手上，我脑子里还在想：她上午在学校，会不会也对别的小孩说“先坐好”“把书翻开”？

我一边洗，一边忽然有点不高兴。

不是冲妈妈。是冲这件事本身。

因为我忽然觉得，妈妈既然也是老师，那她应该特别懂学校。她应该一下就知道老师为什么要那样说话，为什么作业要那样写，为什么排队不能挤成一团。可她又偏偏不是我们老师。她不能直接坐在我教室里，看见我今天有没有举手、有没有发呆、有没有哪道题本来会却写歪了。

这就很别扭。

好像她明明离“学校”很近，可又没有近到能把我那一份学校一起拿过来。

吃饭的时候，妈妈问我：“今天上午怎么样？”

我嘴里还含着饭，说：“还行。”这三个字我已经很会说了。它们像一块随身带着的小石头，什么时候不好好讲话了，就先把它扔出去。

妈妈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又还行。”

你看，妈妈连这句都会说。这也让我有点烦。

因为她太容易听出来我哪句是真的，哪句是躲一躲。可她又不是我们老师。她不能直接知道我今天为什么“还行”。

我扒拉了一下碗里的米饭，说：“反正就……正常。”妈妈没再追着问。她只是给我夹了一点菜，说：“先吃。”

她这句“先吃”跟哥哥的“先吃”还不一样。

哥哥说“先吃”，像在给我留空间。妈妈说“先吃”，里面会带一点“你等会儿再说也行，但别想糊弄过去”的意思。她也没真的逼我。可我就是觉得，她话里面有一小截红笔，轻轻在那儿点了一下。

我忽然就想到：

妈妈果然还是有点像老师。

不是外面那种整个儿的老师。是她身上会带一点老师的边儿。

下午上学以前，妈妈帮我看了一眼作业本。

我本来只是随手把本子放在桌上。她拿起来翻了两页，说：“这个地方怎么又写得这么挤？”

我一下就不高兴了。

因为“又”这个字我今天上午已经在学校听过一次了。老师说我步骤“又”少了，现在妈妈又说我字“又”挤了。我一听见这个字，心里就会像被什么轻轻戳一下。

我说：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妈妈说：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，可你还是得改。”这句话说得很平。可它更像老师了。

因为家里的妈妈，有时候应该说“没事，慢慢来”；可她偏偏没有。她说的是“你还是得改”。

我一下就觉得有点委屈。

不是很大的那种。是那种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回到家了，结果家里忽然又冒出一点学校味的委屈。

我低头看着本子，没说话。妈妈大概也看出来我不太高兴了。她停了一下，才说：“我不是在说你不认真。我是说，字写宽一点，你自己以后也好认。”这句话一出来，我心里又稍微松了一点。

因为这就不像老师在管我了。更像妈妈在帮我想后面会怎么样。

我后来发现，妈妈奇怪就奇怪在这儿。

她也是老师。所以她会知道什么地方该提醒，什么地方不能马虎，什么地方一看就知道你在糊。可她又不是我们老师。所以她有时候说着说着，又会忽然变回妈妈。会给我夹菜，会在我头发散的时候给我掖一下，会说“你先吃完再改”，会在我情绪一上来的时候，不再继续追着讲道理。

她好像一直站在一条线两边。一边是老师，一边是妈妈。她平常走来走去挺自然，可我有时候站在旁边看，就会有一点晕。

真正让我突然想明白一点，是那天晚上。

我写完作业，把本子合上，准备收起来。妈妈正好从旁边经过，低头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今天这页比中午那页好一点。”我本来还闷着，听见这句话，心里忽然有一点亮。

不是那种“被表扬了”的亮。更像“哦，原来她不只是负责看出我哪儿不好，她也会看见我哪儿变好一点”。

我一下就没那么别扭了。

我问她：“你们班小孩也会把字写得挤成一团吗？”

妈妈笑了一下，说：“会啊。”

我又问：“那你也会说他们吗？”

她说：“会提醒。”

我说：“那他们会不会也不高兴？”

她看了我一眼，笑得更明显一点：“大概会吧。”

我没再说话。

可我心里忽然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。像我突然从妈妈这边，看到了一点老师那边；又从老师那边，看到了一点妈妈这边。

原来老师也不只是老师。她们回家以后，也会盛汤、夹菜、收拾碗筷。原来妈妈也不只是妈妈。她一去学校，也会管别的小孩写字、听课、坐姿和作业。

这让我一下觉得，很多事情都不是一块一块分得那么开。

学校不是纯学校，家里也不是纯家里。它们有时候会粘一点。像衣服上沾了粉笔灰，或者书包里带回来一点饭菜味。你不能说它们混了，可它们确实会互相带一点回去。

后来有一次，我在学校里看见老师站在讲台边上，忽然想到：她回家说不定也会给她自己的孩子夹菜。

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因为我以前总觉得，老师一离开学校就会消失。像粉笔字一擦就没了。可现在我知道不会。老师回家也还是人。妈妈去学校也还是老师。只是她们站的地方不一样。

所以现在要是有人问我，妈妈也是老师，这到底奇怪在哪里。

我大概会说：

奇怪就奇怪在，她明明很懂老师，可她不是我们老师。她明明在家里，可身上有时候又会带一点学校。

可也正因为这样，我有时候在学校里想不明白的事，回家以后看见妈妈，就会觉得它们好像没那么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