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我的第一张奖状
我一直觉得,奖状这种东西,离我有一点远。
不是那种远到完全没见过。我当然见过。
墙上贴过,教室里发过,别人拿在手里时也见过。它们总是红红的,黄黄的,中间印着字,边上有花或者框,看起来很像一张特别正式的纸。
可我以前一直觉得,那种纸是给“已经很厉害的人”的。
是给写字特别稳的,跑步特别快的,回答问题特别响亮的,或者老师一说“谁来”,手就能立刻举起来的那种人。
我不是说我一定拿不到。我只是觉得,它们平时都待在别人那边。待在别人书包里,别人手里,或者别人拿回家给爸爸妈妈看的那种高兴里。
我站在旁边看过几次,心里有时候会亮一下。可那一下也不长。因为我总觉得,奖状应该先去找它原来就认识的人。它大概还没想好要不要认识我。
那天上午,老师一进教室,手里就拿着几张纸。
我本来没太注意。
老师平常也会拿纸。通知、讲义、作业、表格,都拿过。可那天那几张纸不一样。它们颜色有点显眼,边边也挺正,叠在一起的时候,看着就不像“要发作业”的样子。
我一下就多看了一眼。
这一多看,我心里立刻冒出来一句:
有奖状。
不是“可能有”。是“有”。
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就认出来了。反正那几张纸一拿在老师手里,就有一种“今天有人要把腰挺直了”的感觉。
老师把书放下,说:“上周的表现情况,今天先发几张小奖状。”
全班一下就静了。
不是那种怕老师的静。是那种,大家心里忽然都把耳朵竖起来了的静。
我也立刻坐直了一点。
不是因为我真觉得自己会有。是这种时候,人会下意识把自己摆得像样一点。好像你坐得端正一点,那些奖状就会更愿意看你一眼。
老师开始念名字。
第一个不是我。第二个也不是。这很正常。可每念完一个,我心里还是会轻轻动一下。
那种动很奇怪。像你本来站在门口看别人领东西,门一开一关,一开一关,你会忍不住想: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?
可前几个都没有我。

我心里原本那点悄悄直起来的小地方,又慢慢坐回去了一点。我还在心里对自己说:行吧,本来也没那么快。
可就在我差不多已经要开始认真看黑板、装作自己一点都不在乎的时候,老师忽然念了我的名字。
“桃子。”
我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不是心跳先快那种愣。是脑子先空了一下。像有人本来一直在敲别人家的门,忽然一转头,敲到了我这边。
我甚至还下意识左右看了看。虽然我知道,教室里大概没有第二个桃子。
老师又看了我一眼,说:“上来拿。”
我这才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一点轻,手也有一点热。不是我不想高兴。是我还没完全信。
我走上去的时候,觉得那几步比平常短一点。平常去讲台前,我总觉得鞋底的声音会特别明显。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鞋底像也有一点替我高兴,连“嗒嗒”两下都没那么像在提醒我“大家都在看”。
我走到老师旁边,老师把奖状递给我,说:“这次书写进步比较明显,继续保持。”
我一听见“书写进步比较明显”,心里先热了一下。
原来是这个。
不是第一名,也不是特别厉害的大事情。是“书写进步”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一下就觉得,这四个字特别像我。
因为我不是那种一直都写得很稳的人。我写字挤过,步骤漏过,也被提醒过“别图省事”。我还记得“订正”两个字站在本子边上的样子。可现在老师说的是:进步比较明显。
这句话就像在说,她不是只看见了我哪里还不行,她也看见了我哪里比原来好一点。
我接过奖状的时候,手指头先碰到纸边。
那张纸比我想的硬一点,也比作业本的纸更挺。它不是会弯弯软软待着的那种纸。它拿在手里,有一种“我今天来是有身份的”感觉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上面有我的名字。还有“书写进步奖”几个字。名字写得工工整整的,待在那张纸中间,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比平常作业本更像样一点的地方坐下。
我那一下忽然有点想笑。不是大笑。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像我心里有个地方先偷偷站起来了,还没来得及通知脸。
我拿着奖状转身往下走。
回座位那几步,和刚才上去那几步又不一样了。刚才我是去拿,现在我是拿到了。这种感觉真的不太一样。
明明教室还是那个教室,桌子还是那些桌子,林小满还是坐在那里,可我就是觉得,自己的背好像直了一点。
不是故意的那种直。是奖状一到手,你就会下意识想把它拿稳一点、拿正一点。一拿稳、一拿正,连人也会跟着正一点。
我坐下以后,先把奖状平平放在桌上。
不是因为我想让别人看。我当然不是那种会主动把奖状晃来晃去给人看的人。可我也不想立刻把它塞进桌洞。那样太像它还没来得及在我这儿待一会儿,我就先把它赶走了。

林小满立刻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哦,书写进步奖。”
我立刻把奖状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一点,说:“我知道。”
其实她又没说什么。可奖状这种东西,刚到你手里,真的会让人有点护食。像不是谁都不能看。而是你得先让它在你这儿好好待一下,等它跟你熟一点了,再说别的。
她又说:“你最近字确实没前面那么挤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我心里又轻轻亮了一下。
因为这说明,不只是老师看见了。别人也看见了一点。
我本来想装得平常一点,说一句“本来就这样”。可想了想,又觉得这时候嘴硬,好像不太划算。
我只好说:“我有认真写。”
她点点头,像这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。可我自己知道,这句“我有认真写”,今天说出来跟平常不太一样。
平常认真是一件很安静的事。写字的时候认真,订正的时候认真,把格子里那一小步写全的时候认真。这些都没什么声音。可今天,它忽然被印到一张纸上了。
那一节课我其实听得不算特别稳。
不是因为我太高兴了。是那张奖状一直躺在桌边,老让我想低头再看一眼。
我也不是一直看。那样太明显了。我只是过一会儿,眼睛就会忍不住往旁边滑一下。看一眼名字,看一眼那几个字,再赶紧抬回来。
我都怀疑自己今天眼睛特别不听话。可后来想想,也正常。一张本来只会出现在别人那边的纸,今天突然待在我桌子上,我多看两眼,应该也不犯法。
中午放学的时候,我把奖状夹进语文书里。
夹的时候,我动作特别轻。轻得像那不是一张纸,是一片刚烤脆的饼,稍微用力一点角就会碎。
我一边夹,一边心里还在想:语文书可得给我看好它。你平常不是挺像门的吗?那今天先帮我把这张纸关在里面。
一路上我都怕它折着。
怕书包一挤,怕水杯一碰,怕我一走快了,它就在里面歪掉。我甚至一度想把书包背到前面。可那样又显得太夸张了。好像我书包里装的不是奖状,是刚孵出来的小鸟。
哥哥来接我的时候,看我走得比平常还小心,先问:“你怎么了?”
我说:“你小心点。”
他说:“我怎么就得小心点了?”
我说:“我书包里有奖状。”
哥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说:“哦,怪不得你今天走得像书包里装了个鸡蛋。”
我立刻说:“比鸡蛋重要。”

这句话一说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有一点夸张。可那一刻我心里真的就是这么觉得的。
鸡蛋碎了,当然也不行。可奖状这种东西,又不是天天都有。而且这还是第一张。
第一张这种事,就是会自动多长一点重量。
哥哥一边走,一边说:“什么奖?”
我说:“书写进步奖。”
他说:“那挺好啊。”
我说:“老师说我继续保持。”
他说:“那你打算保持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先把这张保平整再说。”
哥哥又笑了。
他笑的时候,我自己也有点想笑。因为我知道,我现在这个样子,肯定有一点像得意的小孩。可第一张奖状在书包里,我不太想装得特别平常。
回到家以后,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状拿出来。
真的,一到家我连水都没先喝。我先把书包打开,把语文书拿出来,再把奖状从里面抽出来。抽的时候我还先看了看边角——还好,没折。
妈妈正好在旁边,看见了,说:“发奖状了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把手擦了擦,接过去看了一眼,说:“书写进步奖。不错啊。”
爸爸也过来看,说:“这说明最近那点认真,老师看见了。”
我听完这句话,心里忽然又热了一下。
因为我自己最近确实是有一点认真。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认真。是写字时挪一挪位置、步骤补一补、订正时不想写也还是写了的那种认真。这些事平常都很小。小得你自己做的时候,也不一定觉得它们以后会长成什么。可今天它们居然一起长成了一张纸。
我把奖状拿回来,又看了一遍。
上面的字没变,名字也没变。可我越看越觉得,它不只是纸。
它有点像老师今天站在讲台边上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也有点像我最近写字时,那些把字撑开一点、写稳一点、别老挤成一团的小努力,最后终于有了一个能被看见的样子。
那天晚上,我本来想把奖状放到桌上。可又怕桌上压来压去。我又想把它夹进书里。可又怕总夹着,会把它边弄卷。
最后我找了一个相对平一点的地方,把它轻轻放好。放的时候,我还用手掌顺了一下,像在替它把衣服抹平。
我一边抹,一边忽然想:
原来奖状之所以让人把腰挺直,不是因为它多大。是因为它会让你忽然觉得,自己最近那些安安静静做的事,真的没有白做。
而且那种“挺直”也不只是拿着奖状的时候。我后来去洗脸,去收拾书包,甚至晚上躺下的时候,心里都还有一点点直着。
像不是身体直。是心里有个地方,今天忽然站得更稳一点。
所以如果现在有人问我,第一张奖状到底厉害在哪里。
我会说:
不在于它有多好看。也不在于别人有没有看见。它厉害在于——原来有时候,一张纸也真的能让人相信:哦,我最近确实比原来好一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