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　不是每一天都很厉害

我以前总觉得，厉害应该是一种很完整的东西。

比如你今天拿了奖状，那你今天就厉害。你今天回答问题答出来了，那你今天就厉害。你今天跑步没那么喘，写字也比平常稳，那你今天大概就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挺厉害的人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不是。

人哪有那么整齐。

有时候你上午还挺像回事，下午就把字写歪了。有时候你昨天才觉得自己最近进步了，今天就又被“订正”追上。有时候你这节课敢举手，下节课站到讲台前，声音又会自己变小。有时候你能把一件事从头到尾讲清楚，可到了第二天晚上，爸爸再问一句“今天怎么样”，你还是差点先蹦出“还行”。

也就是说，厉害这种东西，不是每天都来的。就算来了，也不一定从早到晚都待在你身上。

这件事我真正想明白，是在那张奖状发下来后的第二天。

按理说，奖状刚发完，人应该多厉害一会儿吧。至少我本来是这么想的。

我早上起来的时候，心里还挺有一点轻。不是那种要到处宣布“我有奖状了”的轻。更像我走路的时候，背会自然直一点，书包也显得没那么压人。连水杯挂在旁边，都好像比平常更懂事了一点。

我甚至一度觉得，今天大概也会挺顺。

因为人一拿了奖状，就容易产生一种错觉：哦，原来我最近已经不错了。那今天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。

结果第一节数学课，我就把一道题的题号抄错了。

不是题做错。是连题号都抄错了。

我低头一看，本来要写第5题，结果我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写了个“6”。
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先是愣了一下。然后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“改掉”，而是：

怎么会这样？

就好像昨天才有奖状的人，今天本来不应该干出这种小错误。

可数字才不管你昨天有没有奖状。它待在本子上，错了就是错了。它一点都没有因为我昨天“书写进步比较明显”，今天就对我客气一点。

我只好拿橡皮擦掉。

擦的时候，我心里还有一点点不服气。不服气不是冲题号。是冲自己。

因为我忽然发现，原来奖状并不能自动把今天也变好。它只能证明昨天或者前几天，你有一个地方做得还不错。可今天该乱的地方，还是会乱。

这件事让我心里有一点别扭。

不是很大的别扭。更像一件刚熨平的衣服，今天又被谁坐了一小下。没有全皱。可你就是看见那一点不平了。

第二节课的时候，老师让大家读课文。

有一个字我明明认识。真的认识。可轮到我读的时候，它一下像从脑子里缩了一下。我停了很短一秒。

很短。别人可能根本没留意。可我自己知道，我停住了。

而且这种停，在“奖状第二天”发生，就特别容易让人心里冒出多余的话：

你看，你昨天不是还挺厉害吗？

我一边接着往下读，一边都有点想跟这个声音吵架。昨天厉害，今天就不能卡一下吗？谁规定的？

可心里的声音也挺讨厌。它不会真的跟你吵，它只会轻轻冒出来一下，就足够让你觉得不舒服了。

中午放学的时候，哥哥来接我。

路上他问：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
我差点又说“还行”。

好在我及时想起了，最近我已经比较会讲了。

于是我说：“今天没有昨天厉害。”

哥哥愣了一下：“你昨天很厉害吗？”

我说：“有奖状那天当然算。”

他说：“那今天怎么就不厉害了？”

我说：“我今天题号抄错了，读课文还卡了一下。”

哥哥笑了一下：“就这两件？”

我立刻说：“这还不够吗？”

他说：“那你今天有没有别的地方还行？”

这句话一出来，我一下没接上。

因为我本来一路都在想“我今天不如昨天”。被他这么一问，我忽然又得想：那我今天有没有哪儿还可以？

我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值日的时候我把扫把放好了。昨天我都是乱塞的，今天没有。”

他说：“还有呢？”

我又想了想，说：“今天数学本封面我自己包得比前两天平一点。”

哥哥又说：“还有呢？”

我一下有点想笑，又有点想瞪他。

因为这种问法很像老师。可也不是完全像老师。老师有时候会问到你心里发紧。哥哥这么问，反倒像在帮我把今天那些小小的、还没完全坏掉的地方，一点一点捡回来。

我只好继续想。

“还有……我今天下课没有忘拿水杯。”

“还有……林小满借我橡皮的时候，我没有先说‘我知道’。”

哥哥听到这里，笑了：“这也算。”

我说：“当然算。”

他点点头：“那你今天也没有很差啊。”

我没立刻说话。

因为我忽然觉得，他说得有点对。

今天当然没有昨天那么亮。昨天有奖状，有老师的话，有一张纸让我心里挺了一整天。今天就只是普通的一天。普通到会抄错题号，会读课文停一下，会在中午路上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昨天好。

可普通的一天，也不等于糟糕的一天。

只是它没有那么亮而已。

这件事我到下午才更明白一点。

下午最后一节课，老师在黑板上留了作业。大家都在抄。我本来还带着一点“今天也没多厉害”的心情坐在那里。结果抄到一半，我忽然发现，自己今天字写得还挺稳的。

不是每个字都发光。也没有谁在旁边夸我。可就是不挤，也不乱，比前面那段时间确实稳一点。
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眼，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
原来厉害这件事，也不一定非得整张脸都看得见。它有时候就藏在一个小地方。比如你今天虽然卡壳了，可字还写得稳；虽然题号抄错了，可值日后知道把扫把放正；虽然心情不如昨天亮，可你还是把今天过完了。

放学以后，爸爸问我：“今天学校里怎么样？”

我这次没有说“还行”，也没有说“我今天不厉害”。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今天就是普通的一天。”

爸爸问：“普通是什么意思？”

我说：“就是没有昨天那么好，可也没有特别差。”

他说：“那不挺正常的吗？”

我说：“可我以前总觉得，要么很好，要么就不太行。”

爸爸点点头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
我说：“现在觉得，不是每一天都很厉害。”

这句话一说出来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因为我本来只是想把今天说明白。可说着说着，它忽然有点像一句真的能放在心里的话了。

不是每一天都很厉害。

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神气。甚至还有一点普通。可它反而让我心里一下松了。

因为要是每一天都非得厉害，那也太累了。谁受得了。

有时候你拿奖状，有时候你抄错题号，有时候你站在讲台前声音小一点，有时候你能把一件事讲完整，有时候你放学路上只是低头踢石子。

这些都在一起，才是一年级。
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忽然把最近这些事情全串了一下。

第一天那个觉得书包比自己更像小学生的我，站在校门口觉得有条看不见的线的我，不想坐第一排的我，觉得同桌有点烦、语文书有香味、数学格子会挤人的我，还有后来会值日、会订正、会在放学路上把事情讲完整、会在雨里抱着书包往校门里流的我。

我忽然发现，这些其实都是我。

不是前一个我比较差，后一个我就忽然变得特别厉害。而是我一直都在。只是每天会一点点不一样。

有的天比较亮，有的天比较乱，有的天比较顺，有的天会想哭一下或者想生气一下。可不管哪一天，第二天我大概还是要背着书包去学校。

而且，说不定走着走着，我又会在什么地方，发现自己其实已经会了一点新的东西。

想到这里，我忽然不怎么急着要求自己“每天都很厉害”了。

因为我现在有点知道，一年级不是一个让人每天都发光的地方。它更像一个让人一会儿亮、一会儿乱、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行、一会儿又发现自己还可以的地方。

而这些加起来，最后也会慢慢把一个人往前推一点。

所以如果现在有人问我，一年级到底教会了我什么。

我大概会说：

它让我知道，不是每一天都很厉害，可这也没关系。因为只要你第二天还肯背着书包去学校，那些不那么厉害的日子，最后也会一点一点把你带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