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　我不想写“订正”两个字

我越来越不喜欢看见“订正”这两个字。

不是因为我不认识它们。我当然认识。正因为认识，我才不喜欢。

这两个字平常待在书上、黑板上、老师嘴里，好像都还行。可它们只要一落到我的作业本上，味道立刻就变了。像本来只是两个很普通的字，忽然换上了一件红衣服，站在我本子边上，叉着腰说：

来吧，你这儿又有事了。

我第一次特别认真地讨厌它，是那天数学作业发下来。

老师把本子一摞一摞发下来。每个人拿到自己的本子，都会先低头看一眼。这个动作大家都很像。像吃饭前先掀锅盖，像拆小礼物前先捏一捏。反正就是会先看。

我也一样。

我一拿到本子，先翻开第一页。最先看见的不是题，也不是字，是一道红圈圈。那个圈不大。可我眼睛一下就被它拽过去了。旁边还写了两个字：

订正。

我心里先“咯噔”一下。像鞋里突然进了一小块硬石子。

其实那道题我记得。我昨天写的时候，心里还觉得自己差不多会了。可现在它被圈出来，旁边还站着“订正”这两个字，我一下就觉得，它不像一道题了，像昨天那个差不多会的我，被今天的老师当场抓住了。

我本来想赶紧翻页。可不行。“订正”这种东西，你越想快点翻过去，它越像会从纸里伸出一只小手，把你的眼睛拽回来。
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手心先热了一点。

旁边的林小满已经翻到后面去了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你哪题错了？”

我立刻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收了一下，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
其实我最不喜欢的不是错题。是别人看见我哪题错了。

错题本身还能改。可一旦有人看见了，你就会觉得那道题不只是待在本子上，它还跑到别人眼睛里去了。这就会让我有一点不自在。

林小满“哦”了一声，也没再看。可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。

因为她越不看，我越觉得自己好像在偷偷护着什么。其实护的也不是什么大秘密。就是一道题，一个圈圈，两个字。可我就是不想让它们显得那么公开。

老师在前面说：“今天把需要订正的题都改好，改完我再看。”

我一听见“订正”这两个字从老师嘴里出来，心里那点不高兴又鼓了一下。

因为你看，它还不是只在我本子边上待着。它还会在教室里飞来飞去。谁本子上有它，谁心里就得跟着紧一下。

我低头看那道题。

其实错得也不算离谱。不是完全不会。就是中间那一步，我又写快了。写快了以后，后面那个答案就跟着歪了。

这种错最烦。

因为要是完全不会，你心里反而服气一点。不会就是不会。可这种“本来差一点就对了”的错，会让人特别别扭。你一边知道自己确实错了，一边又会在心里小声替自己说：我明明已经快会了。

可“快会了”在本子上没用。本子只认对和不对。老师也只好先圈出来。

我把铅笔拿起来，准备订正。

可一想到等会儿还得在旁边再写一遍，我心里就更不情愿了。尤其是，我还得自己写“订正”。

这两个字要是老师写的，我虽然不喜欢，可那是老师的。要是我自己再在旁边写一遍，就像我自己也在承认：对，这儿是我错的，对，我现在还得把它补回来。

我不太想承认。

这件事听起来可能有点笨。因为错了改，不是很正常吗？可小孩有时候就是会这样。不是不会改。是先不想碰那两个字。

我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，故意先去改别的地方。比如把前面一页书角抹平一点，比如把铅笔削掉的一点小木屑吹走，比如把橡皮从右上角挪到更右上角。

这些小动作其实都没什么用。我自己也知道。它们只是我在拖。

拖一会儿，我就好像还能假装：这件事还没有真的轮到我。

可题就在那儿，“订正”也在那儿。你拖得再久，它也不会自己长腿走掉。

老师走过来，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怎么还没改？”

我说：“我在看。”

老师说：“会了吗？”

我小声说：“差不多。”

老师说：“别差不多，改出来。”

这句话也没错。可我一听见“改出来”，心里就更觉得“订正”这两个字很讨厌了。

因为它总像在逼人。逼你回头，逼你承认，逼你在原来那一步又重新走一遍。

我只好低头开始改。

我先算了一遍。算到一半，发现自己真的不是不会。我只是昨天脑子一急，手跟着抄快了。我心里那点不服气，忽然就有一点站不稳了。

因为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委屈，写着写着，又会发现：嗯，这里好像也不能全怪别人。

可我还是不想写“订正”。

于是我把题改完了，结果旁边那两个字还空着。我盯着那块空地方，觉得它像在等我点头。

林小满这时候已经改完一题了。她看我还停着，问：“你写啊。”

我立刻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其实我今天已经说了好多次“我知道”。好多时候我并不是那么知道。我只是需要一句话把自己撑一下。

她说：“你老不想写‘订正’吧？”

我一下抬头看她。

她居然看出来了。

我本来想嘴硬。可想了想，又觉得这事被她看出来以后，再装也没什么意思。

我只好小声说：“一写就显得我错得很正式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差点笑出来。

她压低声音说：“错了本来就挺正式的啊。”

这句话按理说挺气人的。可她说得太自然了，反倒把我自己也说愣了一下。

我低头看看那道题，又看看那两个字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继续别扭还是该笑。

林小满又说：“你不写，它也还是错过啊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因为她这句也对。

“订正”最讨厌的地方，也许不是那两个字本身。而是它会提醒你：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。你已经错过了。你现在不是在防止它发生，你是在收拾它。

可也正因为这样，它好像又有点别的意思。

我以前总觉得，“订正”就是“你又错了”。那天我忽然又觉得，它也许还在说：行吧，你现在可以再来一次。

这个念头一出来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因为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。

我一直把“订正”当成一个不太友好的东西。可如果它不是在骂我，只是把我拎回错掉的地方，让我重新走一遍呢？

我手指头在本子边上摸了摸，心里那点硬硬的别扭，好像慢慢松了一点。

我最后还是把“订正”两个字写上去了。

写的时候，我故意写得很正。比平常还正一点。横是横，竖是竖。像我在跟它们说：行吧，既然你们今天非要待在这儿，那你们也给我待好一点。

写完以后，我又看了一遍那道题。

它还是我刚才那道错题。可旁边一有了“订正”，它又不太一样了。它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像一个丢人的地方。更像一个我已经回去补过一针的地方。

这感觉很奇怪。

就像衣服破了一个小口，你刚发现的时候，觉得特别扎眼；等你拿线缝了一下，虽然那里还是看得见，可它已经不是“破着”的了。它变成了“补过”的。

我忽然就没那么讨厌“订正”了。

也不是喜欢。“喜欢”还远着呢。我只是觉得，它没有我之前想的那么像坏消息。它更像一个不太好听、但还有点用的词。

晚上回家以后，我把本子拿出来写作业。

爸爸正好从旁边走过，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今天有订正啊？”

我本来想把本子往回收一下。可想了想，居然没有。

我说：“有一题写快了。”

爸爸说：“改过了吗？”

我说：“改过了。”

他说：“那就行。”

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忽然轻了一点。

“那就行。”不是“怎么又错了”，也不是“你下次注意点”。就是——改过了，那就行。

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。

原来“订正”可能真的不是来告状的。它只是来把你叫回去一下。叫你别装作这件事没发生，也叫你别以为错过了就只能那样。

那天晚上写完作业以后，我把本子合上，心里忽然想：

我不想写“订正”两个字。可写上它，也许并不是承认我不行。而是在说：这个地方，我已经回来过一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