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　体育课上我跑得不像风

我原来一直觉得，跑步应该是件挺自然的事。

腿长在身上，地就在脚底下，你想快一点，就快一点。风都能跑，我当然也能。

而且我以前还偷偷觉得，自己要是认真跑起来，应该还不错。

不是因为我真的跑过什么特别厉害的成绩。是因为在我脑子里，“跑得快”这件事听起来就很像我会的。它跟“背书背得好”不一样，跟“数学格子写得稳”也不一样。它更像一种不用太多想、身体自己就会的事。

我甚至一度怀疑，只要老师一吹哨子，我就能跑得像风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不是。

风是风。我跑的时候，更像一个红着脸、胳膊还不知道该往哪儿摆的小孩。

那天体育课，太阳不算特别大。操场边的树叶有一点动，地上有些地方亮，有些地方暗。老师让我们先站队，再做准备活动。

我平常对体育课的心情都不坏。因为体育课不像语文数学，不会一上来就让你写字，也不会先发一本本子看你哪题错了。它更像从教室里逃出来一下。连空气都比较松。

所以我一开始心情挺好。

我们跟着老师摆手、踢腿、转脚腕。我一边做，一边还在心里想：今天要是跑步，说不定我能跑得挺像样。

林小满站在我前面一点，回头小声说：“你胳膊摆反了。”

我立刻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其实我刚才还真没太注意。但这种时候你总不能说“啊，真的吗”。那样显得你连热身都不会。

我赶紧学旁边的人，把胳膊换了个方向，假装我本来就是这么做的。

老师吹了下哨子，说：“等会儿我们跑一圈，别抢，按自己的节奏来。”

我一听“一圈”，心里先轻轻跳了一下。

不是害怕。更像有点兴奋。好像一件我想象里挺像我的事，终于要真的来了。

我们站到跑道边上。

那时候我的脚底有一点痒。不是鞋里进东西了。是那种，别人还没开始跑，你的腿已经先在心里动了两下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
白边上蹭了一点灰，鞋带也还系着。我忽然觉得，今天它们看起来还挺像“能跑快”的样子。

老师说：“预备——”

我肩膀一下绷住了。连下巴都不自觉地抬了一点。那一瞬间，我真觉得自己挺像回事的。像风可能已经在我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，就等我出去。

“跑！”

我立刻冲了出去。

前面几步我其实还挺满意的。

地在脚下“噔噔”地响，耳边有风，旁边的人也都在动。那几秒钟里，我真的觉得：嗯，差不多，这就对了。

可没过多久，事情就开始不对了。

先是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的胳膊越摆越乱。它们本来应该帮我，后来却像两条不太听话的带子，一边一条，自己有自己的想法。我想往前，它们偏偏有点想往外。我甚至一边跑一边怀疑：它们是不是以为今天不是跑步，是要飞。

接着，我的呼吸也开始不太像我的。

平常呼吸就是呼吸。可一跑起来，它忽然变得特别明显。一口一口的，热热地从喉咙里出来，好像我不是在跑步，是在和空气狠狠干一架。

我还没跑到半圈，脸就开始热。

那种热不是太阳晒的。是从里面顶出来的。耳朵热，鼻尖热，连眼睛底下都像有一点热。我一边跑，一边忽然有点想问：怎么会这么快？

我本来不是应该跑得像风吗？

可风不会这么喘。

风也不会一边跑，一边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不像自己的。我的腿那时候已经不再像两条“会跑”的腿了。更像两根勉强还愿意往前挪的木头。每抬一下，都比前一下重一点。

前面有同学已经慢慢超过我了。我本来想跟一下。可刚一想提速，胸口那里就先紧了一下，像里面有个小鼓点突然敲快了，我整个人都跟不上。

我只好继续跑。

老师在旁边喊：“别停！慢一点也别停！”

这句话我听见了。而且我知道她说得对。可问题是，有时候你不是想停，是你觉得自己快变成一团热腾腾的气了。我那时候真的有点觉得，自己要是再快一点，可能就只剩一张脸在前面红，别的都顾不上了。

林小满从我旁边跑过去的时候，还小声说了一句：“你别抬肩！”

我本来想回她一句。可我已经没空了。我那时候最主要的任务，是先把自己完整地带到终点。

跑到最后那一小段的时候，我已经不想“像风”这件事了。

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：

别停。别停。别现在停。

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厉害。可它在那时候，比“我要跑第一”这种话有用多了。

我终于跑完的时候，整个人都热得不太像样。脸肯定红了，脖子也热，额头边上还有一点湿。我停下来以后，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跑得怎么样，是先低头撑着膝盖，狠狠干了两口气。

空气一口一口往里进，我才觉得自己又慢慢回来了。

可我一抬头，就看见前面几个已经跑完的同学，好像还挺轻松。有人在喝水，有人在说话，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笑了。

我心里顿时有一点别扭。

不是特别大的那种。是那种你本来以为自己会做得不错，结果身体先告诉你：嗯，并没有。这会让人很想装作若无其事。可脸那么红，气还那么喘，根本装不了。

老师走过来，说：“刚开始别冲太快，后面容易没劲。跑的时候肩放松，手别乱甩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这次我没有在心里顶嘴。

因为我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。而且这些问题，我刚才在自己身上都已经看见了。肩膀抬着，胳膊乱飞，前面冲得像挺会，后面就只剩脸红。

老师又说：“跑步不是光靠想快。”

这句话一出来，我心里忽然有点服气。

因为我今天的问题，可能真就在这儿。

我本来一直以为，会跑是一件很自然的事。可今天我才知道，不是。“以为自己会”和“身体真的会”，中间还隔着一整圈操场。

我慢慢站直一点，脸还是热的。风吹过来，脖子那儿凉了一下。我那时候忽然觉得，自己刚才不像风。更像一只跑得太认真、结果把自己跑熟了的小红薯。

这个比喻一冒出来，我自己都差点笑了。

因为它实在太像了。脸热，人红，还冒着一点点气。可我又不敢真笑。一笑，旁边的人肯定会以为我刚跑完就傻了。

林小满这时候走过来，喝了一口水，说：“你前面跑太快了。”

我说：“我哪有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：“你刚开始冲得像后面不用继续了。”

我本来想反驳。可想了想，又觉得她说得也没错。

我只好小声说：“我本来以为我能跑得更像样一点。”

她说：“那也得多跑几次啊。”

这话倒不难听。甚至还有一点点正常。

因为我忽然发现，体育课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。你不能光靠“我以为”。你得真做。做完以后，喘过，热过，腿酸过，你才知道自己到底会到哪儿。

下课往回走的时候，我还觉得脸有点烫。

我们一边走回教室，一边踩着楼梯往上。我本来以为跑完一圈，事情就算结束了。可没有。原来身体还会把那一圈继续带在身上。腿有一点重，胸口还有一点点快，连手心都热热的。

这让我觉得很新鲜。

因为语文数学的“不会”，一般都留在本子上。跑步的“不会”，会留在脸上、腿上、喘气里。它更没法装。你想假装自己一点都不累，身体也不会同意。

中午回家的路上，哥哥来接我。

他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你脸怎么这么红？”

我说：“体育课跑步了。”

他说：“跑第一了？”

我立刻说：“没有。”

他说：“那你跑成这样。”

我本来想嘴硬一下。可想了想，又觉得今天这件事好像嘴硬也没什么用。

我只好说：“我本来以为我会跑得比较像风。”

哥哥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他说：“后来呢？”

我说：“后来发现，我比较像刚出锅的东西。”

哥哥一下笑得更明显了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
我说：“反正很热。”

我自己说完，也有点想笑。

因为今天这件事，最开始确实让我有点小丢脸。可现在一想，又觉得也没那么严重。跑步本来就是跑步。又不是第一次跑完就得像电视里那样。

哥哥说：“那下次再试呗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这句“下次再试”我听着还挺舒服。因为它不像“你怎么跑这么慢”，也不像“你得加油”。它就只是说：今天是今天，下次还有下次。

晚上我坐在书桌边的时候，腿还有一点酸酸的。

不是很厉害。就一点。可我一低头写字，忽然又想起上午那一圈。

我想起刚开始那几步自己还觉得挺像回事的样子，想起后来呼吸乱了、脸热了、胳膊不听话了，也想起老师那句“跑步不是光靠想快”。

我忽然觉得，这句话不只是说跑步。

很多事情好像都是这样。

你脑子里觉得自己会了，不代表身体、手、嘴、脚也都跟上了。你得真去做一做。做得不太像样，喘一下，红一下脸，再来一次，它才会慢慢变成真的。

所以现在要是有人问我，体育课上我跑得像不像风。

我会说：

不像。一点也不像。我跑得更像我自己。会热，会喘，会前面冲太快，会后面差点想停。可我还是跑完了。

这件事好像也不算太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