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轮到我值日的时候,地都不听话
我以前一直觉得,值日应该不难。
不就是扫地吗?拿个扫把,把地扫一扫,垃圾扫一扫,桌子摆一摆,不就完了吗?
电视里、画报上,还有老师表扬别人的时候,值日这件事看起来都挺简单。简单得像只要你愿意干,地就会马上变干净,桌椅也会自动站整齐,垃圾也会很听话地往簸箕里跑。
后来轮到我值日的时候,我才知道,不是。
地根本不听话。
它表面看着平平的,老老实实的。可你一拿起扫把,它就忽然变得很有自己的主意。纸屑不往前走,灰也不肯乖乖成一堆,你明明觉得已经扫到了,它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点。我那天一边扫,一边都有点怀疑:地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天,故意想看看我能不能把它扫明白。
事情是从前一天快放学的时候开始的。
老师在讲台前说:“明天轮到第三组值日。谁负责扫地,谁负责摆桌椅,自己分好。”

我本来还在收拾书包,听见“第三组”,心里先轻轻跳了一下。因为我就在第三组。
林小满一听见,立刻说:“那我扫后面。”
前排那个男生说:“我去倒垃圾。”
剩下的两样,就自然落到我这儿了。
我本来想说,我也能倒垃圾。因为“倒垃圾”听起来至少很明确。拿着垃圾桶去,倒掉,回来。这事路线清楚,动作也清楚。
可“扫地”不一样。扫地听起来像一个很大的词。你一说“我来扫地”,就好像你得对整块地负责了。而我对这种“负责一整块”的事情,总会先有一点发紧。
可我又不想显得自己在躲。而且我心里还偷偷觉得,扫地也没什么,谁不会呢。
于是我说:“那我扫前面。”
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,我声音还挺稳。稳得像我真的已经很会了。
可晚上回家以后,我忽然又想起这件事。
我一边吃饭,一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,问妈妈:“你小时候值日会扫地吗?”
妈妈看了我一眼,说:“当然会。”
我又问:“难吗?”
妈妈说:“刚开始不太顺,后来就会了。”
这个答案一点也不吓人。可也一点都不让我轻松。因为“刚开始不太顺”这几个字,听起来就像在说:对,你明天多半会不顺。
我本来还想再问两句。可又觉得,问得太多,像我已经在提前给自己找台阶。我只好低头吃饭,假装这事根本没什么。
可到了睡觉前,我脑子里还是冒出了好多值日的画面。
扫把会不会比我想的重?灰要是一扫就飞怎么办?纸屑要是老躲着我怎么办?还有,万一我扫得太慢,别人都弄完了,就剩我一个人还在那儿跟地板磨蹭,那不是很丢人吗?
我一想到“别人都弄完了,就剩我”,心口就会轻轻缩一下。这种感觉我现在已经有点熟了。它总在学校里出现。题没写完的时候会有,本子找不着的时候会有,现在一轮到值日,它又来了。
第二天一下课,老师说:“值日的同学留下,其他人排队出去。”
班里人一下少了很多。人一少,教室反而显得更乱了。
纸屑在地上更明显,椅子也有的歪着,桌洞里还露着一点不知道谁掉出来的纸角。我以前放学一背书包就走,还真没认真看过教室收尾的时候长什么样。现在一看,忽然觉得它不像我们平常坐着上课的地方。更像一只刚玩完、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大动物。
我拿起扫把。
扫把比我想的高一点。我一握住它,先觉得手心有点痒。那些细细的扫帚毛贴在地上,看着挺听话,真正一动起来,却不像我想的那么肯配合。
我先从第一排旁边开始扫。
一开始我还挺认真。两只手都握着,眼睛盯着地,想着把纸屑先扫到一边,再扫成一堆。

可我才扫了没几下,就发现事情不对。
纸屑根本不肯老老实实往前走。我明明是往这边扫,它偏偏轻轻一飘,跑到另一边去了。有一点灰更过分。它们看起来本来已经在一起了,我再一扫,忽然又散开,像一群刚站好队、又马上决定各走各的小蚂蚁。
我一下就有点急。
我把扫把往前又压了一点,想狠狠干脆地把它们弄走。结果一压,灰先飞了一下。虽然没飞多高,可我还是立刻往后缩了缩鼻子,总觉得自己像把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惊动了。
林小满在后面摆椅子,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别太用劲,灰会飞。”
我立刻说:“我知道。”
其实我刚刚才知道。
她“哦”了一声,又去摆她的椅子了。她摆椅子也快,像椅子天生就该听她的话。一把一把往里推,再稍微对齐一下,好像桌椅在她手里都比较识相。
我这边就没那么识相了。
我扫了半天,好不容易把纸屑扫到前面一点,结果前面那个桌脚一挡,它们又卡在那儿不动了。我蹲下去看了一眼,顿时觉得桌脚很讨厌。它平时站在那儿像没什么存在感,真轮到值日的时候,就特别会坏事。我甚至怀疑,桌脚是不是最喜欢看人扫地扫到一半卡住。
我只好把扫把角度换了换,想从侧面把它们弄出来。
结果一换角度,纸屑出来了一半,另一半又往桌子底下去了。
我忍不住小声说:“你们怎么这么不听话。”
当然,我知道我说的是纸屑。可那一刻我真的觉得,它们是故意的。
因为地这种东西,平时你看着它,会觉得它没有脾气。可你一要把它收拾干净,它马上就变得全身都是脾气。纸屑不肯走,灰不肯聚,扫把还老有一小撮毛从边上翘出去,像它也不想好好干。
我扫着扫着,额头边有一点点热了。也不是很累。就是那种你越想把一件小事做好,它越不顺的时候,热会先从脸上冒出来。
后排那个男生已经把垃圾倒完回来了。他一进门就说:“你还没扫完啊?”
我一下不高兴了。
因为这句话最不该由一个已经倒完垃圾的人说。他任务都做完了,当然可以轻轻松松站在门口说这句。
我抿了抿嘴,说:“你来扫试试。”
他说:“我本来就会啊。”
这话一听就更气人了。特别像那些“这不很简单吗”的话。简单个什么呀。地都不听话。
可我也没空跟他多说。因为我一说话,眼前这一小块地又会看起来更乱一点。
老师这时候从门口经过,看了一眼,说:“扫地的时候先从一边往一边赶,不要东一下西一下。”
我点点头。
老师一说,我才发现,我刚才确实有点乱。这儿扫两下,那儿扫两下,看见纸就追,看见灰就扑。像不是我在扫地,是我在跟地上那些小东西打架。
我吸了一口气,决定重新来。
这次我不乱追了。我从靠墙这边开始,一点点往中间扫。扫的时候还故意让自己慢一点。不是因为我忽然很会了。是因为我刚才已经发现,扫地这件事,越急越容易乱。
我这么一慢,事情还真稍微顺了一点。
纸屑不再满地跑,灰也开始慢慢往一块儿去。当然,它们还是有小动作。有一小片纸特别轻,我刚一扫,它就往边上一飘。我盯着它,心里立刻给它下了个判断:这家伙一看就是值日里的麻烦精。
我追着那片纸转了半个圈,才终于把它逼到簸箕边。
可到了簸箕这儿,事情又出了新的毛病。
我以前一直觉得,把垃圾扫进簸箕是值日里最不值得一提的一步。结果我现在才知道,不是。
簸箕也不是完全站在我这边的。
它看起来口很大。可你真把灰和纸往里送的时候,它前面那条边又像没贴紧地。灰会从旁边漏一点,纸屑会在边上犹豫一下,有一小团甚至又往回跑了半步。
我都看愣了。
我一边拿着扫把,一边低头看着簸箕,忽然觉得它像个吃饭不专心的小家伙。明明东西都送到嘴边了,它还要掉两粒出来。
林小满这时候已经把桌椅摆得差不多了,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你得把簸箕压低一点。”
我立刻又说:“我知道。”
可这次她居然没走,她直接蹲下来,用手帮我把簸箕前面轻轻按住一点,说:“这样。”
我这才发现,哦,原来它前面真的得贴着地。
我把最后那一小撮灰扫进去的时候,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小的高兴。不是“我终于值日成功了”的大高兴。更像是:原来不是地故意跟我作对。是我刚开始还不太会跟它商量。
扫到最后,前面那一块总算看起来像样了。
当然,也没有干净得发亮。我们教室也不是医院地板。可至少纸屑没有乱跑,灰也没满地散着,桌子底下那几小团麻烦精都被我请出来了。
我站直的时候,胳膊有一点酸。
不是很严重。就是那种,你本来以为只是拿个扫把扫一扫,结果手腕、肩膀、腰都各自记住了一点的酸。
我看着那块刚扫完的地,心里忽然有点服气。
因为值日这件事,真的不是看着那样简单。电视里不会告诉你纸屑有多会躲,老师表扬“值日认真”的时候也不会顺便讲,簸箕其实也有自己的脾气。
可我今天算是知道了。
放学路上哥哥来接我,我一见面就说:“地不听话。”
哥哥愣了一下:“什么地?”
我说:“教室的地。”
他说:“你跟地怎么了?”
我说:“今天我值日。它一点都不配合。”
哥哥先是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他说:“地怎么不配合?”
我一边走一边跟他说,纸屑怎么跑,灰怎么飞,桌脚怎么挡,簸箕又怎么掉东西。我讲着讲着,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。因为那些事当时明明让我有点生气,现在一讲出来,反倒像地真的故意跟我抬杠似的。
哥哥听完以后说:“那你最后扫完没有?”
我说:“扫完了。”
他说: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我本来想说,这个“行了”也没那么简单。可想了想,又觉得他也没说错。
有些事情就是这样。你做之前,以为会很简单;做的时候,觉得满地都在跟你作对;做完以后再回头看,又会觉得:哦,原来不是它们特别坏,只是我得先学会怎么做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,手腕还有一点点酸。
我把手举起来看了看,心里忽然想:
原来值日不是把地扫干净这么简单。它更像是在学一件事:有些看起来很普通的小事,真的轮到你自己动手的时候,才会告诉你它一点也不普通。